地圖會說話

歷史令人感嘆之處，莫過於太多社會現象具有驚人的延續性。雖然，日語在臺灣的地位已被華語所取代，但是兩者的流通型態相當程度是一脈相承的。

戰後，臺灣不曾進行語言使用狀況的普查，因此我們沒辦法畫出像日本時代那樣的「國語」普及率分布圖。幸好 2004 年總統選舉後進行的「臺灣選舉與民主化調查」，提供一些有價值的訊息。這份調查的主軸是政治行為，但順帶詢問受訪者的家庭語言。全臺灣 358 個鄉鎮中，雖然只有 63 個被列入抽樣範圍，但是「國語家庭」的分布型態已經呼之欲出。

依據家庭語言，受訪者可以分成三種類別：使用鶴佬話、客家話、或各種原住民族語者，給予 3 分；上述母語與華語並用者，給予 2 分；僅使用華語者，給予 1 分。全部受訪者的平均分數為 2.28 分 (又是這個神奇的魔術數字)。被抽樣的 63 個鄉鎮，也可分別計算出平均分數。平均分數愈低者，表示「國語家庭」的比例愈高。我把各鄉鎮的平均分數分成四個等級，在地圖上以不同大小的圓圈表示。至於沒有圓圈的鄉鎮，則代表沒有被抽樣。

顯而易見的，都市地區的「國語家庭」比例較高，這與 1930 年的日語普及趨勢雷同。在臺中、臺南、高雄等都會區，普遍可發現比其周遭還要小的圓圈。在整個臺北都會區，甚至找不到高於全國平均分數的圓圈。

其次，客家鄉鎮的「國語家庭」比例較高，這也與 1930 年的日語普及趨勢差不多。中壢、楊梅、龍潭、苗栗，平均分數皆低於全國平均值。可惜的是，這份調查沒有抽樣南部客家鄉鎮，使我們沒辦法分辨上述四鄉鎮的分數偏低，是位於北部使然？還是身為客家鄉鎮使然？此外，這份調查也沒有抽樣更為偏僻的客家鄉鎮，使我們沒辦法分辨上述四鄉鎮的分數偏低，是都市化使然？還是身為客家鄉鎮使然？

第三，北部地區的「國語家庭」比例較高，這仍然近似於 1930 年的日語普及趨勢。但同樣的問題是，抽樣的範圍不夠廣泛。因此我們難以分辨北部鄉鎮的分數偏低，是北部都市化程度較高使然？還是北部本身使然？

因此上述的三個趨勢，我們最好將其視為不完整的初步觀察，仍有待更嚴謹的檢驗。

在家裡說不說「國語」，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可大了。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更與國族認同 (national identity) 難分難解。根據同一份調查，家庭語言非華語者，有 58.1%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36.4%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也是中國人、只有 5.5% 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家庭語言為母語華語並用者，有 43.5%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51.1%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也是中國人、 5.5% 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至於「國語家庭」的人，只有 26.7%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63.7%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也是中國人、9.6% 認為自己是中國人。顯然，在家裡說「國語」的機會愈高，則擁有中國人認同的機會也愈高。

也許有人會懷疑，「家庭語言非華語者」的國族認同，可能受人數最多的鶴佬語使用者所左右。然而家庭語言為客家話或原住民族語者，其國族認同可能與鶴佬話使用者不同。因此我們應該將三者分開來看。結果顯示，「客家話家庭」者有 50%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原住民族語家庭」者甚至有 65%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至於「鶴佬話家庭」者則有 58.3% 認為自己是臺灣人。顯然，三者皆偏向臺灣人認同。

反過來看，在臺灣人認同者當中，其家庭語言有 64.4% 非華語、21.9% 母語華語並用、只有 13.7% 為華語；在雙重認同者當中，其家庭語言有 40.9% 非華語、26.1% 母語華語並用、33% 為華語；在中國人認同者當中，其家庭語言有 44.3% 非華語、20% 母語華語並用、35.7% 為華語。我們不難發現，雙重認同與中國人認同這兩種人，特性是近似的。事實上，從其他的政治行為也可以發現，這兩種人相去不遠。如此一來，臺灣的國族認同分歧點在於「有沒有中國人認同」，而不在於「有沒有臺灣人認同」。因為在當前的政治氣氛下，大多數中國人認同者已經知道要同時說：他/她也是臺灣人。

既然語言與國族認同有如此密切的交互作用，而國族認同又是臺灣當前最主要的政治分歧。那麼，語言自然就成為一種政治議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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