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位於新加坡的主播，與位於臺北的球評，一搭一唱，實況轉播正在紐約進行的球賽。也就是說，他們在相隔遙遠的三個地方，同一時間合力演出電視機裡的節目。這在數十年前，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不過今日已令人習以為常。

地理學或許可說是一門因空間阻礙而產生的學科。最初，人們對於難以到達的遠方事物感到陌生。在好奇心驅使下，學者蒐集旅行者見聞、在地圖上將空白填滿，成為地理學的早期型式。現代地理學誕生後，學者開始有系統地描述、解釋不同區域的差異。區域差異之所以形成，除了自然條件外，空間阻礙亦扮演重要角色。區域內的人們往來互動較為頻繁，容易形塑同質的人文特徵；區域間的互動則受到較多阻礙，產生差異。1960 年代興起的空間科學，更是把「距離摩擦」奉為圭臬。

隨著交通技術一日千里，空間阻礙的重要性大幅縮減。以臺灣為例，十九世紀末，由臺北到臺南必須耗上 10 天。在這樣的情況下，臺北與臺南必然形成在經濟、社會等層面上皆相對獨立的區域。1908 年，縱貫鐵路貫通，臺北到高雄只要 12 小時，從此南北形成一個整合的市場。如今，搭乘高鐵往來臺北、高雄只要 90 分鐘，南北幾乎成為一日生活圈。交通革新縮短了距離，資通訊技術更是讓距離消弭於無形。在紐約出賽的職棒球員、新加坡的主播、臺北的球評，能夠同一時間在電視節目裡共同演出。因此有人認為，距離摩擦正逐漸消逝，區域差異也因而消弭，整個地球將成為一個均質的社區。那麼，研究區域差異的地理學就可以宣告死亡了。

以筆者涉獵的選舉研究而言，由於傳統的選舉動員經常以地域利益做為訴求，因此選舉地理學是選舉研究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隨著地理流動性增加、大眾媒體普及，當代的選舉動員愈來愈容易與地域切割。主流政治學者因而主張：在現代化的社會裡，投票行為反映的是選民個人的特徵，與地域無關。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選舉地理學就不用玩了。

奇妙的是，現實世界的發展與地理終結論者的預測不盡符合。固然某些事物，如部份消費文化，有走向全球均質化的情形。但許多事物卻反其道而行。

經濟層面：許多經濟活動不但沒有分散化，反而愈來愈往少數區域集中，尤其是技術密集產業。大量研究指出，路徑依賴與不完全競爭導致不同型式的空間外部性與聚集經濟，因此經濟研究需要更重視地理因素。一方面，這使經濟地理學蓬勃發展，在人文地理學中成為顯學。另一方面，經濟學者也開始重視地理，試圖將地理因素納入經濟學模型。Krugman 便因為這方面的貢獻而獲得 2008 年諾貝爾經濟獎。

社會層面：現代化社會的來臨，不但沒有讓種族隔離、貧富差距消失，反而產生了愈來愈明顯的地理隔離現象。地理隔離是否造成社會排斥，使貧困居民的不利處境跨世代延續下去，成為矚目焦點。美國政府開始推動打破地理隔離的計畫，地理學因而獲得更多重視。

政治層面：選舉的地域差異不但沒有消失的跡象，反而愈來愈明顯。以近年來的英國為例，南英格蘭幾乎整片藍 (保守黨)、北英格蘭整片紅 (工黨)。許多研究指出選民並非漂浮於真空中的原子，而是與地方社會有密切的互動，產生鄰近效應、脈絡效應。這樣的發展，也讓主流政治學者無法漠視地理因素。

由此可見，導致區域差異的原因並非只有空間阻礙、距離摩擦這些因素而已。有些人以為空間阻礙的消失，將導致地理差異終結，這只對了一小部份。固然，我們這個世界的某些層面正在走向均質化，但無所不在的地理差異也同時被突顯。這將引導地理學者與其他相關社會科學者，花費更多心思去發掘導致區域差異的深層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