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地理學雖然號稱是一門整合性的學科，但近年來已分化成三個似乎格格不入的分野。其中，人文地理學與社會科學息息相關，自然地理學與自然科學的關係較密切，地理資訊系統的發展則與電腦科學相聯繫。

根據康德的知識分類體系，社會科學、自然科學、電腦科學是按照研究題材 (topics) 之不同而界定的範疇，但地理學與歷史學並非如此。兩者分別以空間、時間為主軸，涵蓋不同的題材。換言之，打從地理學誕生之始，便盡可能包辦地表空間上所有的研究題材，因而與各主題學科有所重疊。往後，隨著各主題學科的發展日益專門化，地理學為了與這些學科有所聯繫，因而分化出相對應之各個次領域。例如，與經濟學相關的部分，分化為經濟地理學，依此類推。結果，各個次領域與外部學科的聯繫愈來愈緊密，但彼此之間的關係愈來愈薄弱，終於使地理學面臨分崩離析的危機。

既然地理學一開始就不是按照研究題材來界定範疇的，一旦走向以研究題材分別次領域之路，便注定了學科分裂的危機。歷史學也面臨類似的問題，但地理學比歷史學的處境更危險。因為歷史學尚可標榜「過去」來與研究「當代」的各主題學科區隔 (姑且不論這樣的主張是否合理)，但地理學不行。

地理學首先遭遇的分化，是「自然」與「人文」的對立。不過在二次大戰前，無論是環境決定論的盛行，還是區域地理學當道，尚能將「自然」與「人文」統合在一起。二次大戰後，由於地理學家強調不能再孤立發展，必須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主流接軌，從此地理學的內部分立被抬面化。1960 年代，地理資訊系統開始發展。地理資訊系統的研究題材是如何以電腦技術處理地理資訊，與傳統的「自然」、「人文」題材有所差異，終於使地理學邁向三足鼎立的局面。

總而言之，人文地理學、自然地理學、地理資訊系統的分化，是研究題材的差異造成的。若要尋求三者的共同點，必須跳脫按研究題材區別範疇的架構。近年來，社會科學各領域互相滲透的情況愈來愈明顯，模糊了傳統按研究題材分類的界線。例如，許多經濟學家開始探討政治的、社會的、法律的題材，被戲稱是「經濟學帝國主義」。對他們來說，研究題材已不再是界定學科範疇的唯一根據，取而代之的是「學科的觀點」。以經濟學來說，「效用極大化的理性選擇」就是最根本的觀點。只要根據這個觀點來展開研究，不論是政治的、社會的、法律的題材，都算是經濟學的研究。

由此可見，人文地理學、自然地理學、地理資訊系統的共同點，必然來自於「地理學的觀點」或「地理學的概念」。唯有在這樣的基礎上，不同研究題材才能夠凝聚起一門獨特的學科。施添福便曾強調︰「科學之間的差別，不在於他們所使用的方法，也不在於他們所研究的對象，而在於他們所提出的一組問題以及發掘這組問題所持的觀點。」

那麼，何謂地理學的觀點或地理學的概念呢？地理學界最有共識應做為基本概念者，莫過於「空間」。然而，地理學家對於這個概念本身，卻有分歧的看法。有人將空間做為研究對象，視其為地表上被生產的、可流變的特定範圍。有人視空間為地表上事物的分布狀態。也有人的研究對象不在空間本身，將其視為聯繫事物之間的相互關係。

除了空間，許多地理學家重視「地方」。相較於抽象的空間概念，地方帶有獨特的、情感認同的意義。此外，「區域」在地理學也有悠久的傳統。這個概念重視由許多事物組合、使內部具有同質性、外部明顯差異的範圍。還有許多地理學研究強調「尺度」，分別由地方的、國家的、區域的、全球的尺度，探討同一組現象。

以地理學的觀點或地理學的概念為基礎，是將各種不同學科題材整合在地理學底下的唯一途徑。就像「經濟學帝國」，能夠以「效用極大化的理性選擇」將所有社會科學題材整合在一起。地理學家也必須突顯自己的學科觀點。縱使人文地理學、自然地理學、地理資訊系統的研究題材迥異，但若能緊扣屬於地理學的觀點或概念，地理學才有可能稱為一門整合性的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