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能夠解釋投票行為嗎?

1903~1916每甲耕地收穫金額變動(新)


本文最初是為了 2009 年 3 月 5 日在臺大經濟系經濟史專題討論的報告而準備的。報告當時,這個分析獲得相當多的討論,也讓我瞭解其缺陷所在。首先,魏凱立教授提醒,北部丘陵平均每甲產值的減少主要是茶葉價格下跌造成的。因此,這個分析有需要將茶產地考慮在內。劉孟奇教授的提醒更有如當頭棒喝:既然我能算出各街庄與車站的距離,何需再區分「車站地」與「非車站地」?直接考慮距離不是更精準?誠哉斯言!另外,我自己也發現一個思慮不周的地方。1915-16 年的物價水準與 1903 年的物價水準不同,直接將這兩期的產值相減,似乎不太恰當。我將這些缺陷做了一些修正,於 2009 年 6 月 24 日在中研院人社中心的演講再次發表。本來這篇文章應該順便修改的。但部落格的文章不算學術發表,所以我一直懶得去改。最近,吳聰敏教授有意引用這篇文章的內容,使我驚覺應該改正這篇文章的錯誤了。我把有缺陷的原文留了下來,目的是讓大家看看知識是如何演化出來的,並非一蹴可及。

修正後的內容,請見:再探縱貫鐵道的經濟效益

(以下為原文)

1908 年,縱貫鐵路全線貫通。這項交通建設究竟產生多少經濟效益呢?吳聰敏與盧佳慧的研究指出,縱貫鐵路貫通後,車站地之稻作平均每甲產量上升幅度大於非車站地。他們的分析以「堡里」為統計單元。然而,堡里的規模變異太大,實在不是一種適當的統計單元。在中北部,一個堡里有數個鄉鎮大;在南部,數個堡里才有一個鄉鎮大。倘若某個堡里境內有車站,就將整個堡里視為車站地。那麼在中北部,車站地可能離車站非常遙遠;在南部,非車站地反而可能離車站非常近。因此,這個分析還有細緻化的空間。

首先,如果資料許可的話,我們應該採用比堡里更小、更均質的統計單元。幸運的是,臺灣總督府分別於 1903 年與 1915~1916 年進行的兩次土地調查,皆提供「街庄」層級的數據。1920 年以前的街庄,也就是 1920 年以後的「大字」,是日本時代臺灣最小的統計單元,數量將近三千個。採用均質的街庄做為統計單元,當然要比規模不均的堡里更貼近真相。

再者,車站地與非車站地的界定,最好根據實際的距離。藉由地理資訊系統的環域及套疊功能,我們能夠找出車站特定距離之內的街庄,將其設為車站周邊。

從 1903 年與 1915~1916 年的土地調查資料,可各自算出每甲耕地 (包含田與) 之平均產值。前者代表縱貫鐵路貫通前的情況,後者代表縱貫鐵路貫通後的情況。將兩個年代的數值相減,即可反映縱貫鐵路對於農業生產力的提升效果。

由上圖可知,縱貫鐵路貫通後,北部丘陵的農業生產力反而是下跌的。這可能是因為來自中南部的農產品湧入北部市場,使北部的農產品價格下跌。價格下跌後,那些邊際生產力較低的丘陵地便不值得投入像以前一樣多的勞動力,於是造成減產。減產後,那些從農業釋放出來的勞動力若不是就地轉業,就只能離鄉背井了。這也難怪 1910 年代時,北部丘陵成為人口外流最嚴重的地區

縱貫鐵路貫通後,農業生產力提升最多的地區,顯然是中部地區。至於在濁水溪以南,車站與農業生產力的變化似乎沒有明顯關係。那麼,縱貫鐵路究竟有沒有提升農業生產力的經濟效益呢?我擴充吳聰敏與盧佳慧的模型來回答這個問題:

Δyi = β0 + β1*D1i + β2*D2i + β3*(D1i*D2i) + β4*Δai + β5*y0i + εi

其中,Δy 代表每甲耕地平均產值的變動,Δa 代表耕地面積的變動,y0 代表 1903 年的每甲耕地平均產值。D1 與 D2 都是虛擬變數。距離車站 5 公里以內的街庄,D1 為 1,否則為 0。當然,5 公里也可以改成其他數字,但是並不影響後面的結論。位於臺中廳 (今臺中、彰化地區) 的街庄,D2 為 1,否則為 0。

分析結果顯示,β4 為負,這與吳、盧的研究一致。亦即,耕地面積增加,反而會使每甲平均產值減少。這是因為好的耕地早就被開墾光了,新開闢的耕地都是比較差的。再者,β5 為正,這與吳、盧的研究正好相反。吳、盧認為,水利建設具有報酬遞減的特性,因此在生產力較低的耕地,農民投資水利建設的誘因較強。然而,我的分析顯示的卻是報酬遞增。亦即,在生產力較高的耕地,農民反而更致力於生產力的提升。

最重要的結果是:β1 並未顯著異於 0。也就是說,鄰近車站對於農業生產力並沒有幫助。β2 為 12.2,顯示臺中、彰化地區的每甲耕地平均產值比其他地區多增加 12.2 圓。那麼,臺中、彰化地區的車站周邊,是否有額外的經濟效益呢?由於 β3 為 22.3,所以答案是肯定的。倘若有塊耕地位於臺中、彰化地區,同時距離車站 5 公里以內。那麼這塊耕地的每甲平均產值比其他地區多增加:12.2 + 22.3 = 34.5 圓。

這個分析告訴我們,只有在臺中、彰化地區,縱貫鐵路才具有明顯的農業經濟效益。那麼,何以嘉南平原的農業生產力並未因為縱貫鐵路的貫通而顯著提升呢?我認為,這是因為嘉南平原缺水所致。直到 1930 年代嘉南大圳完成後,嘉南平原才有能力像臺中、彰化地區那樣,做為一個「穀倉」。


相關閱讀:縱貫鐵路貫通一百年

延伸閱讀:吳聰敏、盧佳慧,日治初期交通建設的經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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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雄市附近產值是成正比的
  • 鳳山地區有曹公圳灌溉,再加上打狗築港。

    Richterreplied on 2009/02/22 15:50

  • 不知道有沒有人做過台北鐵路地下化或台北捷運開通帶來的經濟效益?
  • 我也好奇 高鐵和之前日據時代鐵路規畫帶來不同經濟效益
  • 題外話,1910年代的北部丘陵成為人口外流最嚴重的地區,除了歸因於縱貫鐵路開通之後所帶來的經濟生產模式改變,還有「1911年8月31日」非常嚴重的北部颱風災情,使得北部丘陵地區農業遭受嚴重打擊。
    該地區居民主要是客家籍人士,這次的颱風災情造成北部客家人的大規模外移,有些轉往中南部發展,有些甚至遠赴東部發展。
    關於1911年北部的這次颱風災情,透過文獻搜尋不難找到相關資料,也可以找到災後對北部丘陵地區的重大影響。總之,1910年代北部丘陵地區的人口外移不能簡化地歸因於縱貫鐵路開通所帶來的經濟生產模式改變。
  • 「縱貫線」對「耕地產值」的經濟效益關聯恐怕不是以單一因果鏈來相連結,而是有或遠或近、甚至相互對抗的複數因果鏈在作用,若要作為分析主題是否再細分、特化些較有意義?

    另,此時的糖鐵及林鐵是否亦具有類似功能?
  • 什麼叫做「或遠或近、甚至相互對抗的複數因果鏈」?

    Richterreplied on 2009/09/30 22:25

  • 這是設想「縱貫線」可能透過好幾種途徑/變因去間接影響耕地產值,然而這些因果關係可能有些是正回饋(不斷加強),有些是負回饋(止於某一程度);亦即中介的因果關係太複雜而很難據以分析。
    「二氧化碳排放量」和「全球氣溫上升」或許可以是這種複雜關係的例子。
  • 就學術討論而言,你必須具體指明途徑有哪些?回饋如何運作?中介者是什麼?否則就犯了含糊籠統、模糊不清的謬誤。更嚴重一點,則像是把萬事歸因於神秘力量那樣不負責任。

    Richterreplied on 2009/10/05 11:55

  • 效益的提升應該很明顯,不然就不會有海線了。
  • 鐵路建設對印度的影響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28423

    “只要两个地区之间通了铁路,可运输商品的价格就会趋向一致;当地旱灾不再会影响粮食价格,但发生在其他地方的大范围旱灾会骤然影响本地粮价;地方居民收入变得较为稳定;收入水平上升近20%,而没有铁路经过的地区,居民收入略有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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