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人們很容易想當然爾，以為傳統婚姻就是女子嫁到男方家裡。令人意外的真相是：一百年前的臺灣，每五場婚禮中就有一場是招贅婚，也就是男子嫁到女方家裡。各位不妨去戶政事務所調閱祖先的戶口資料，說不定會赫然發現：恁祖媽才是一家之主。

招贅婚包括三種型式。其一為：戶主有女兒、沒兒子，於是招來男子當養子，並使之與女兒結婚。由於養子同時也是女婿，故稱為「婿養子」。婿養子改從養父/岳父的姓氏，並成為其繼承人。在重視家名延續的日本社會中，婿養子還頗為常見。另一種較為罕見的型式為：女戶主招來男子當丈夫，使其改從妻姓，並把戶主讓位給他。這種情況，稱為「入夫」。顯而易見地，這兩種型式都是因為女方家族男丁不繼，才招來男子延續家名。表面上雖然是男子嫁到女方家裡，本質上是父系制度的變通方式。

第三種型式比較特別，稱為「招夫」或「招婿」。招夫/招婿入贅後仍保留原有姓氏，但沒有繼承女方家業的權利。也就是說，繼承權根據的是母系血統。臺灣絕大多數的招贅婚屬於這種型式，但是日本民法裡並沒有招夫/招婿的概念。當日本統治者來到臺灣後，才發現臺灣人的招贅婚跟他們的不一樣。

以下，利用某平埔家庭的戶口調查簿，進一步說明招夫/招贅的內涵。戶口調查簿詳細記載 1905~1945 年間每一個臺灣居民的家庭狀況，目前仍存放於各地戶政事務所的檔案櫃中。戶口調查簿的內容屬於個人隱私。這裡使用的樣本為 2008 年 12 月 14 日「西拉雅族認定促進會」召開時，當事人親自公開的範例。

首先，請注意這個家庭的戶主羅氏柳是女性，她的丈夫萬連法以招婿的身分進入這個家庭。再者，請注意這個家庭的前任戶主羅氏清金是現任戶主的母親。這反映兩件事實：其一，現任戶主從母姓；其二，現任戶主的父親也是招夫/招婿。接著，請再注意萬連法的父母親姓名。顯然，他也是從母姓。在這本戶口調查簿的後面幾頁 (這裡沒有公開)，還可以看到羅氏柳的女兒們姓羅，而不是姓萬。這些女兒們也招了招婿進來，生下的子女 (羅氏柳的孫子) 繼續姓羅。

顯而易見地，這個家庭的狀態完全符合母系氏族的定義。亦即，子女成為母親所在氏族的成員。更令人吃驚的是，一百年前的臺灣有五分之一的婚姻屬於這種型態，遠遠超出平埔人口比例。也就是說，招夫/招贅在漢人社會中也相當流行。這不禁令人懷疑，二十世紀初的臺灣，難道還有母系社會的遺緒嗎？

然而，在日本統治之下，臺灣的招贅婚比例持續下降。尤其到了 1930 年代，受日本教育的一代長大成人，招贅婚比例更是大幅滑落。同時，招夫/招贅的內涵也開始變質。許多招夫/招婿的子女開始從父姓，不再從母姓。臺灣全面倒向父系社會，似乎是最近一百年內的事情。而且，這個轉變有可能受到日本人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