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文章的內容曾於今年 2 月 23 日在中山大學社會學研究所、3 月 5 日在臺大經濟系、4 月 27 日在中研院歷史人口計畫等場合報告。同時,東華大學鄉土文化學系為了編《台灣人文地理資訊系統的案例與研究》而向我邀稿。於是我將相關內容寫成散文的型式,出版於上述文集中。不過,我發現出版的文章內容出現一些錯誤,故在此提供修正後的版本。請見:人口統計與地圖的關鍵性交會。
(以下為寫於 2008 年 12 月 11 日的內容)
人口學者 George Barclay 在 The Colonial Development and Population in Taiwan 一書中指出:「在日本統治之下,臺灣很可能稱得上是全世界被調查得最詳細最完整的殖民區域。每年有大量的統計數據、特殊的數字調查不斷地被編纂。經濟、地勢、原住民部落、礦藏、農產品、工業產品、以及外貿等全部都被調查及再調查,一直查到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加進原先的知識之中。[1]」
引述這段評論,並不是要為日本統治者歌功頌德。事實上,統計作為一種精密的統治技術,調查得愈詳盡,控制得愈徹底。在《臺灣省五十一年來統計提要》這本可視為日本治臺的結案報告裡,竟有高達 540 種統計範疇。幾乎日常生活中所能想到的事情,都逃不過統治者的天羅地網 [2]。不過,這些統計資料對於當代的研究者而言,卻是不可多得的寶藏。它使我們得以從許多層面,掌握一百年前臺灣的社會面貌。
在這些資料當中,人口統計的單元可細分至各層級行政區,甚至以三千個大字 (1920 年以前之街庄) 為最小統計單元。然而,日本時代的行政區與當代並不相同。況且在日本時代,臺灣的行政區也幾經變動。我們若不能掌握歷年各層級行政區的位置與範圍,就搞不清楚每一筆統計數字是在描述什麼範圍的現象了。許多研究者為了避開考究行政區的麻煩,只好將資料匯總至全島或州廳層級。但如此一來,地區差異的訊息便遭到埋沒了。另一些學者,做的是小範圍的地方研究,只需掌握特定地方的行政區劃沿革即可。這類研究雖能使用較小層級的資料,但目標既非探討宏觀的人口社會現象,也就不曾完整運用全島資料了。
換言之,雖然日本時代臺灣人口統計資料擁有備受讚嘆的高品質,可惜其學術價值尚未被當代學術界充分發掘。問題的癥結,在於全面考究歷年各層級行政區的位置與範圍,是極端瑣碎、繁重的大工程。而位置與範圍明確的行政區,必須能夠被畫在地圖上。陳正祥便曾指出這個關鍵:「臺灣人口統計之最小單位為大字;1940 年時全省共計 2958 大字,平均每一鄉鎮有 11 大字。但臺灣有史以來,並無全省大字地圖;因此欲繪精密人口分布圖,必先編製有大字界線之底圖。此一工作,非常繁重,歷時年餘,始克從多種不同比例尺與不同年代的地圖,縮小整併,繪成兩種 25 萬分一的大字底圖。[3]」可惜的是,自陳正祥以後,再也沒有人完成同樣的工作了。尤其,在當代學術評鑑制度下,此種吃力的基礎工程並不討好,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事實上,日本時代的人口統計之所以擁有備受讚譽的高品質,正因其與精密的地圖存在「關鍵性交會」。統治者先在地圖上劃分界線明確的區塊,才能夠在每個區塊裡精確地「數人頭」。誠如 Benedict Anderson 所言:「地圖藉著劃定政治上的疆界,把人口普查機構所設想的一系列範疇,實實在在區隔開來。反過來說,人口普查則透過某種人口學式的三角測量,在政治上填滿了地圖裡那形式上的地形圖。[4]」
日本時代臺灣的人口普查,被 Barclay 誇為:「異乎尋常的正確。」他如此評論:「在報告的完整性上、在定義族群類別的一致性上、在像是如年齡等資料的正確性上都一致地維持了很高的水準。在這些方面,它們的品質往往大幅超越許多西方世界中更為先進的人口普查。[5]」相形之下,英國殖民政府首次在印度進行的人口普查,卻令人缺乏信心。同樣是在殖民地舉行的人口普查,為何評價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在印度第一次人口普查之後的二十年間,英國殖民政府對於找到一份孟加拉正確的村落名單,仍感到困難重重。甚至,要去定義村落是什麼也覺得為難 [6]。而竹越與三郎則是這麼描述臺灣的:「這個島上的每一個城鎮,每一個村落,其確實位置都已經被掌握。每一個田地及農場,不管它們再怎麼小,我們都可以從準備好的地圖找得到。[7]」由此可見,精密的地圖與精確的人口普查是密不可分的。
當代學者若要充分運用日本時代的人口統計資料,也得充分掌握日本時代的大比例尺地形圖。因為這些地圖毫不含糊地標示著行政區界線,使歷年各層級統計單元的位置與範圍得以被重建。如此,我們才能夠讓人口統計與地圖再度發生「關鍵性交會」。亦即,讓每一筆數字都能精確對應地圖上的特定位置與範圍;而地圖上的任何位置與範圍也能對應特定的人口統計表格。
過去四年來,我利用茶餘飯後的時間,陸續重建日本時代臺灣任一年度、任一層級的行政區地圖。目的不為金錢、不為學位、也不為任何計畫案,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做著苦工。幸好有這些付出,我終於真正做到「統計資料與地圖的關鍵性交會」。今年,我開始展現一些範例,從族群、職業、語言、纏足、鴉片、盲目、死亡、遷徙到土地生產力,還只是冰山一角。更重要的是,這些地圖意味我能夠將任何一筆歷史統計資料擺放到它的正確位置上。如此一來,我便能隨心所欲地分析、計算這些資料,進一步建立計量模型,測試許多歷史性的命題。於是,一個看不見盡頭的世界,在我面前敞開了。
[1] George Barclay (1954) Colonial Development and Population in Taiwa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 x.
[2] 姚人多 (2001) 認識臺灣:知識、權力與日本在臺之殖民理性,臺灣社會研究季刊,42: 119-182。
[3] 陳正祥 (1959) 臺灣地誌,臺北:敷明產業地理研究所。
[4] Benedict Anderson (1991)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Revised Edition) London: Verso, p. 174.
[5] Barclay (1954) p. 10.
[6] Bernard Cohn (1987) 'The Census, Social Structure and Objectification in South Asia' in: An Anthropologist among Historians and Other Essays, Delhi and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 239.
[7] Yosaburo Takekoshi (1907) Japanese Rule in Formosa, translated George Braithwaite, London: Green, and CO. p. 126.
- Oct 08 Thu 2009 00:32
人口統計與地圖的關鍵性交會 (revi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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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政體有沒有關係呢?
我曾在小說中讀到角色抱怨:
瑞典的人口統計異常的不準確
Congratulations
Well done.英國對愛爾蘭的統計相信不會做得比台灣差。
日本真心要將台灣經由殖民地慢慢同化成日本國.所以.才會那麼的用心.
日本知道自己地小物少人也不多.所以.將台灣同化是最直接的富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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