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大多數的貪污弊案，似乎都發生在執政者的第二個任期內。執政者若能連任成功，表示其第一個任期的表現受到選民肯定。可是當其連任成功之後，為何總是搖身一變，變得貪婪無厭了呢？「連選得連任一次」的限制，恐怕要負最大的責任。何以見得？請見以下的分析。

在開始之前，我必須說明這個分析的基本假設。那就是：人性本貪。只要可污之錢擺在面前，執政者通常不會視若無睹。而且，執政者盤算的是可污之錢的極大化。雖然早在兩千多年前，哲人們就已經諄諄教誨執政者必須當個聖人。可是歷史證明，我們與其期待執政者自動自發當個聖人，還不如用制度去約束執政者。而妥善的制度，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亦即考慮：萬一執政者追求污錢極大化。

執政者從人民手中收到稅 (T)，將其中一部份花在人民身上 (G)，剩下的 (R) 放到自己口袋裡。放進口袋的途徑，包括正大光明地編列公務人員酬勞，以及偷偷摸摸地貪污。亦即：

T = G+R

人民期待政府將大部分的 T 用在 G，可是貪婪的執政者盡可能地將 T 轉化為 R。為了避免執政者將稅收搜刮一空，先賢們設計出任期制度。倘若執政者在任期內污了太多錢，選民就不會讓其繼續連任。連任許多任期所累積起來的錢，可以比單一任期搜刮而來的錢還要多。執政者若在單一任期內污太多錢，無異是殺雞取卵的行為。因此，為了累積更多的錢，執政者只好在單一任期內有所節制。

關鍵是，連任而累積的錢，要能夠比單一任期內搜刮的錢還要多。單一任期所能搜刮的極限，是把所有的 T 席捲一空。如果連任累積的錢小於 T，貪婪的執政者會乾脆放棄連任，捲款落跑。反之，如果連任累積的錢大於 T，再貪婪的執政者為了永續污錢，也會有所節制。

然而，猴子也知道，未來的一升，不如當下的一升 (朝三暮四)。因此連任後所能拿到的錢，對當下來說必須打個折扣，也就是折現。假設連任後污到的 100 元，現值只有 90 元，那麼折現率就是 0.9。換言之，連任後拿到的 R，必須用現值計算。令 θ 為折現率，s 為任期次數，已知連任累積的 R 至少要比 T 多一些 (δ)：

Σ(θ^s)R = T+δ,  0<θ<1

倘若連任次數不設限，s 上限趨近於無限大，則：

R* = (1-θ)(T+δ)

也就是說，執政者只要能夠在單一任期內拿到 (1-θ)(T+δ)，就不會捲款落跑。假設 θ=0.9，那麼執政者大約把 10% 多一些的稅收放到自己口袋裡 (包括公務人員的酬勞)，不敢超過太多，其餘的都花在人民身上。另一個啟示是，我們至少得讓執政者拿走一定數量的錢。倘若完全不准執政者污錢，執政者失去永續執政的誘因，反而會捲款落跑，對人民來說是得不償失。

上面的式子，假設執政者的連任次數不設限。然而現實是「連選得連任一次」。這會造成什麼影響呢？兩個任期所能累積的錢為：

(1+θ)R = T+δ

=>  R = (T+δ)/(1+θ)

也就是說，我們得允許執政者可以在一個任期內拿走 (T+δ)/(1+θ)，執政者才不會在第一任時就捲款落跑。相較於連任次數不設限，只能連任一次的執政者可以污走比較多錢：

R/R* = 1/(1-θ^2) > 1

假設 θ=0.9，只能連任一次的執政者在一個任期內可以拿走的錢，是連任次數不設限者的 5.26 倍。這還只是在第一個任期內。到了第二任時，執政者不會乖乖地只拿 5.26 倍。反正沒有下一任了，不趁機大撈一票，更待何時？萬一東窗事發，大不了潛逃海外。因此，「連選得連任一次」的限制，等於是變相鼓勵執政者多污錢，尤其是在第二任的時候。

有什麼方法可以防止這種最壞的情況發生呢？斧底抽薪之計，就是不對連任次數設限。事實上，只要定期改選的話，做不好的執政者可以換掉，何需連任次數的限制？這個道理也適用於企業的經理人。如果企業對經理人設下連任次數限制，將引誘經理人在最後一任時淘空企業資產，留下爛攤子。

第二種途徑是透過政黨來運作政治。對於政治人物個人而言，連任最多一次。但是對於政黨來說，連任次數沒有上限。倘若政治人物拍拍屁股就走人，將導致其所屬政黨難以繼續執政。因此政黨為了永續執政，就得約束黨員維護政黨的利益。亦即，政治人物必須表現出連任次數不設限的行為。然而，政治人物雖然作為政黨的代表，其個人利益與政黨的利益不見得一致。政治人物還是有可能利欲薰心，棄其所屬政黨的可持續性而不顧。

最後一招，是由議會來審查預算，讓執政者不敢污得太離譜。不過，執政者相較於議會，可能擁有預算方面的資訊優勢。例如，執政者知道做某件事情只需要花 10 元，但是編了 100 元的預算。議會不知道只要 10 元，於是將預算砍到 50 元，以為已經幫人民守住了錢。結果，40 元進了執政者的口袋。何況，執政者很容易巧立各種名目，瞞過議會。再者，倘若執政者與議會同屬一個政黨，還可以一起分贓。

總之，「連選得連任一次」的限制，讓執政者更容易污錢。不過，我必須強調的是：錯誤的政策比貪污更可怕。假設甲總統很貪婪，污了人民 2 億元。2 億元看起來很多，可是兩千萬人口分攤下來，其實每個人只被污了 10 元，根本不痛不癢。又假設乙總統不斷在政策上出紕漏，可能是導致每個人的財產少掉一半、身體出現病變。何者嚴重？不言可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