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男主外、女主內」是傳統的家庭分工方式。但事實上，早期臺灣女人出外工作的機會並不小。根據 1915 年的調查，女人出外工作的機率是男人的 45.7％。

關於這個統計數字，有些細節必須加以說明。首先，一個女人只要必須到自家田裡工作，即算做勞動人口。而專職的家庭主婦，則不包含在勞動人口中。另外，衡量女性就業情況最常用的指標為「女性勞動參與率」，這邊為何不採用呢？女性勞動參與率的定義如下：

女性勞動參與率 = 女性勞動人口 / 15歲以上民間女性人口

當我們使用這種方式計算 1915 年的資料時，有些地區的女性勞動參與率超過 100%。顯然，當時許多未滿 15 歲的女人已投入生產勞動。即使我們將分母的年齡下限從 15 歲降至 11 歲，有些地區依然超過 100%。而男性勞動參與率超過 100% 的情況，就更為普遍了。這種數字當然是不合理的。一種可能的作法是：取消分母的年齡限制。但如此一來，嬰幼兒也被視為潛在勞動人口。我的作法是以男性的就業比例標準化女性的就業比例。只要男性嬰幼兒比例與女性嬰幼兒比例相當，就能消除嬰幼兒的干擾。

就業性別比 = {(女性就業人口 / 女性人口) / (男性就業人口 / 男性人口)} * 100

就業性別比愈大，表示女人出外工作的機會愈大。這個數字若為 100，表示女人出外工作的機率與男人相同。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兩者的工作份量是相等的。根據這個指標，我們可以發現各地女人的處境有非常巨大的差異。在彰化平原、臺中盆地、臺北盆地、宜蘭平原，大部分女人是專職的家庭主婦。在竹苗丘陵、濁水溪以南，女人出外工作的機會相當大。在東部與澎湖，不分男女都得出外打拼。甚至，在南化、甲仙一帶，女人出外工作的機會還比男人大。這是因為當地剛爆發西來庵 (噍吧哖) 事件，上千名成年男子被捕判刑。男人不見了，女人只好當家。必須留意的是，女人出外工作，並不意味著不用做家事。更可能的情況是：工作、家事一肩挑，但家事的品質可能變差。

為什麼有些女人留在家裡，有些女人出外工作？家庭經濟學告訴我們：留在家裡，得犧牲出外工作的價值。反之，出外工作，得犧牲專心做家事的價值。如果出外工作的價值愈高，或專心做家事的價值愈低，則女人愈傾向於出外工作。這個理論相當有效地解釋現代社會的現象。一方面，學歷愈高的女人，就業的價值愈高，因此愈傾向於出外工作。另一方面，現在很多家事都可由家電產品代勞。這使得專心做家事的價值愈來愈低，因此家庭主婦愈來愈少。

家庭經濟學也可以解釋 1915 年農業社會的現象嗎？首先，各地的家事價值應無太大差異，因此影響女人就業與否的主要因素是各地的工作價值。再者，當時大部分的就業人口從事農業，因此出外工作的價值取決於農業生產力。我們可以推測：在農業生產力愈高的地方，女人留在家裡的犧牲愈大，因此愈傾向於出外工作。

實際的情況又如何呢？1915~1916 年，臺灣總督府對全島耕地進行實地清查。清查的結果，做為 1919 年地租等則修正的基準。根據這份資料，我們可以計算各地的農業附加價值。所謂農業附加價值，指的是收穫金額減去種苗、肥料、水租費用。若將各地農業附加價值除以各地耕地面積，即得到各地的土地生產力。

1915 年左右，臺灣平均每甲耕地可創造 110 圓的附加價值。生產力最高的耕地位於彰化平原、臺北盆地，每甲的附加價值在 200 圓以上。臺中盆地、宜蘭平原的生產力亦不遑多讓。相較之下，嘉南平原的生產力並不高。事實上，一直要到 1930 年代嘉南大圳啟用後，嘉南平原才成為臺灣的穀倉。最貧瘠的耕地位於澎湖，每甲僅能創造 20~30 圓的附加價值。

這幅圖像，好像跟女人的勞動參與情況完全相反。土地生產力高的地方，較多女人成為家庭主婦；貧瘠的地方，女人出外打拼。不過，女人種田有多少價值，取決於種與不種之間的生產力差異。這需要進行反事實推論，亦即最後一個去種田的人如果回到家裡，農業附加價值會減少多少？

如果農業生產具有 Cobb-Douglas 的型式：

Y = A * K^β * L^(1-β)

其中，Y 為農業附加價值；K 為耕地面積；L 為農業勞動人口；A 為其他因素 (像是土壤的肥沃度)，習慣上稱為技術水準。各地的 Y、K、L 皆已知，設 β = 0.4 (經驗值)，可算出各地的 A。當然，β 可能是其他數字，但不影響後面的結論。求得 A 後，可再反求 L-1 時的 Y 與已知的 Y 有多少差異。此即為最後一人的生產力。

最後一人生產力與本島人就業性別比呈現負相關，相關係數：-0.62。按照前面的推論，如果最後一人的生產力較高，應該還會有更多人出來種田才是。但事實為何正好相反呢？

其實，種田與做家事的選擇題，除了考慮何者機會成本較小 (替代效果)，還得考慮種田所得夠不夠支持專職的家庭主婦 (所得效果)。倘若男人種田還養不起全家時，只好把女人也拉到田裡去。因此在生產力愈低的地區，女人愈需要下田，才養得起全家。換言之，此時女人考慮的已經不是在家犧牲大、還是下田犧牲大的問題了。她們考慮的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至於在生產力高的地區，男人種田就可以養活全家了。此時女人考慮的才是怎麼做比較有價值。如果下田的價值比不上專心做家事的價值，她們自然就會成為家庭主婦。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看到這樣的發展軌跡：當農業技術提升後，種田的女人回到家裡，當起家庭主婦。等到農業社會轉型為工商社會，家庭主婦又從家裡走出去，當起職業婦女。第二階段軌跡已有許多研究證實了，我們需要驗證的是第一階段軌跡。事實又如何呢？1930 年，男性就業人口隨著人口成長而增加，但女性就業人口不增反減。若換算成就業性別比，1915 年是 45.7，1930 年下降到 32.8。如此看來，我的推論是符合事實的。

(2009 年 3 月 4 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