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臺灣輿圖

這張地圖節錄自國立臺灣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康熙臺灣輿圖。根據歷史學者的考證,康熙臺灣輿圖大約完成於 1699~1704 年之間。此種地圖採用傳統的山水畫法繪製,因此畫面上可以看到許多山林、田園、牛車的具象圖案。如果說它是具有文字註記的風景畫,也不為過。


荷蘭東印度公司

另一張地圖,則來自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內部檔案。其年代與康熙臺灣輿圖相去不遠,也完成於 18 世紀初期。不過,兩張地圖的風格顯然有別。東印度公司的地圖採用當時最先進的測量方法繪製。以今日的眼光來看,其準確度已相當高。

將同一個年代的兩張地圖拿來做比較,可以看出什麼玄機呢?毫無疑問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地圖比較準確,不過似乎有點……空洞。在東印度公司的地圖上,海岸線固然畫得頗精細,不過內陸地帶就一片空白了。相較之下,康熙臺灣輿圖的畫面則是塞得滿滿的,到處標記著城池、軍營、聚落、牛車路等細節。大部分歷史學者應該會比較喜歡康熙臺灣輿圖,因為它看起來訊息比較豐富。

為什麼採用最先進測量技術繪製的地圖,看起來反而比較空洞呢?在這樣的地圖上,從經緯度、方位角到水深,所有訊息全是實地測量的結果。反之,沒有經過驗證的訊息,都是不可靠的東西。不可靠的東西,寧可不要畫出來。由於當時在陸地上進行測量比較困難,因此內陸就留下一片空白了。然而,此種留白展現的正是科學方法的精神:未經驗證的東西,不值得採信。

康熙臺灣輿圖的繪製,反映的則是傳統看法的形成過程。繪製山水畫地圖的畫師,通常不曾實地勘查其所繪製的地點。他的訊息都是聽來的,從許多人的口中七拼八湊而成。其中可能也包含著不少道聽途說,加上他自己的想像。畫師在地圖上尋找空白的位置,把他聽到的訊息畫上去,直到地圖填滿為止。沒有錯,傳統看法正是這樣形成的。其任務是塞滿人們的腦袋,使人們覺得它豐富又詳盡。至於它是否可靠,那通常不是重點。

事實上,康熙臺灣輿圖與東印度公司地圖的對比,並不是特例。翻開世界各地的老地圖,當科學測繪的地圖剛出現時,看起來都要比傳統地圖空洞。不僅地圖如此,凡科學方法觸及任何領域,一開始都不如傳統看法詳盡。這也成為人們排斥科學方法的藉口。反科學人士喜歡宣稱:「科學方法探討的東西非常表面,還不如我原本知道的多。」問題是,知道的多,錯的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當我們持續以科學方法驗證事物後,我們所能掌握的訊息也會愈來愈詳盡,最終還能比傳統看法更詳盡。就像是科學測繪的地圖,一開始雖然只能描繪海岸線,但漸漸地內陸也愈來愈清晰。傳統地圖所記載的城池、軍營、聚落、牛車路,到後來科學地圖都能記載。而且在科學地圖上,這些東西的尺寸、方位、距離都是準確的,傳統地圖可就辦不到了。換言之,科學方法的詳盡程度不但可以後來居上,而且是既詳盡又可靠。

倘若人們一開始都認為科學方法無法掌握所有的細節,因而加以排斥。那麼到了今天,我們還在使用山水畫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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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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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過一種說法荷蘭時代的地圖從經緯度、方位角到水深之所以會比較精確,是跟他們航海有關係,如果方位角不正確、水深不清楚,那麼是不是隨時都可能觸礁而沉船,所以他們的地圖特別重視海岸地區。當然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海岸清楚而內陸空白跟統治力有關,特別是中部一帶,荷蘭人的勢力沒有打的很深,倒是臺南一帶的地圖可以比較清楚。
      至於山水地圖,真的只能夠用來參考說當時有哪些較大值得注意的地方、道路、建築,並不能說明絕對位置,倒是溪流出海口配合文獻還稍微可以這樣使用
  • 這篇寫得真好,兩張地圖的差異非常清楚。

    又,最後一段寫的太好了,完全贊成。
  • 海洋國家的精神

    這兩幅地圖的年代差不多,
    但卻可以明顯比對出地圖的精準度,這是科學的精神。
    另外,在諸多清代所流傳下的台灣地圖,
    幾乎都不像西方地圖一樣,可以畫出整個福爾摩沙的輪廓,
    清代地圖上有的,只有台灣西部有聚落的地方,
    至於山裡(中央山脈)有什麼?山的那邊(東部地區)有什麼?
    一概不知,乾脆就不畫出來。

    當時西方提倡的是海洋強權,
    會乘船環繞福爾摩沙,會以尺歸和科學來比對自己看到的東西,
    這事海洋霸權下實事求是的精神。

    然而以古老文明、地大物博自居的中國,
    是以得過且過的精神,多一是不如少一事,多做多錯的態度,
    只會把自己封閉在陸路裡,拒絕親近大海,
    幻想著自己是天國,其他人都是蠻夷。
    甚至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一直宣稱自己才是台灣主權所有人的國民政府,
    能提供給聯軍的地圖資料,卻是少得可憐,
    西部港口每天進出的船隻有多少?不知道!
    台灣各地區的山有多高?不知道!
    東部有多少可用港口,甚至連東部外海有綠島與蘭嶼都還不知道!
    國民政府能提供給聯軍的地圖資料,仍是心中印象與道聽途說,
    連台灣南北長度、東西寬度,都提不出正確的數據。

    台灣四面環海,可以從看似簡單的舊地圖裡,
    發覺很多細微的事物與心態。
  • Private Comment
  • 其實地圖只不過是工具的一種,而我覺這兩張地圖的製造目的可能不同,因而有異。前一張會否因要呈上給皇上而加以修飾,從而令賞玩價值提高,而後一張因著重實用性,所以不加以畫蛇添足?

    這是門外漢的少許感想。
  • 可否借我引用一下

    未經驗證的東西,不值得採信
    可是...現在有些有碩士學位的研究助理...唉...無言

    這篇借我引用一下好嗎?
  • 偶然經過,非常有意思的網站,辛苦了,拍拍手!
    版主讓人有機會深思許多事,所以決定也回饋一下。

    如果把版主〈模型〉那一篇有關簡化捷運路線的概念,
    拿來和這篇文章對照一下,
    清代地圖是否也可以理解成清代官方的簡化「模型」呢?

    特別是這張地圖顯示的是清代官方力量所能掌握的區域。
    版主講的很好,像距離、位置之類在「科學」上不是準確絕對的,
    但請回到當時的測量「標準」,所謂的幾「里」,
    是以人力行走的路程來算。
    可以想見,考量個人體力、天候、地形,
    這些都會有誤差,但絕非憑想像、都沒去過的人畫得出來。

    因為,這幅圖關係著駐軍、收稅與徵調人力(番社)的重要任務。

    簡單而言,這幅圖其實是後來被稱為台一線省道的沿線聚落圖,
    重要營汛(駐軍處)、縣城、番社,
    是確保公文傳遞、物資運送、防盜警戒的最重要資訊,
    運用版主〈模型〉一文概念,
    其實這幅圖省略掉不必要資訊
    (官道週邊與相關番社以外很少畫出),
    卻把官道上必要的「站」給標示出來。(捷運模型)
    況且已有研究指出,這些地圖上的小字,
    所標示的(步行)里程,若對照當時的遊記等資料,
    其實還頗符合當時情況。
    現在很多人流行單車環島,
    用清代這個圖搞不好比較符合「人體」的感覺也說不定。
    (具有體感的模型)

    簡單地說,我沒有反對版主對於科學的看法,
    我也不會浪漫到相對主義(公說公有理之類的)
    或是反智的傾向(如同版主所說)。
    只是借用〈模型〉一文,提供另一種引伸解讀,
    順便提醒一下,「傳統」不一定不在乎可靠、
    不一定只為了美觀塞滿畫面,
    只是他們的「可靠標準」,和我們有時不太一樣。
    (但我知道對版主而言,對科學而言,這有天壤之別,
    我完全贊同,但我要講的是:他們也不是沒事純靠想像畫一張圖的那種程度)
    再說一次,就像版主所舉的捷運圖一樣,
    況且,這張地圖比捷運圖還更有點「比例尺」的味道呢!

    所以,我猜歷史學家應該平等但眼光不同地看這兩張圖吧!
    當他看清代地圖時,想像自己是在官道上行走的商旅,
    看東印度公司地圖時,把自己當成海上航海的冒險家。
    從既有的其他史料中,重建當時的科技水準與心靈,
    才能稍微逼近、解讀前人留下來的產物。
    這個版主一定認同,這就和所有地圖一樣,
    反映了每個時代、每個地方、每種文化下,人與自然交流互動的成果。

    最後(一定要想辦法學習版主漂亮有力的結論),
    抄襲版主〈模型〉一文的結論:
    面對一套模型,我們最好先瞭解它的主旨是什麼。
    對於理解「找到下一個換馬地點」而言,清代地圖確實有用。
    不過,如果你要拿這張地圖去找經緯度、方位角或水深,
    卻找不著,那就不能怪罪這張地圖「與現實脫節」了。

    ps1.有關這張地圖與省台一線的相關知識,
    請見黃智偉,《省道台一線的故事》,台北:果實,2002。
    ps2.若引述概念有誤責任在我,但絕對不是為了來亂才故意這麼做的,版主大人有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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