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當我身為學生時，向來不喜歡與別人合繳同一份作業。是的，我寧可自己一個人交作業。小組合作時，如果組員的實力與認真程度與自己旗鼓相當，固然有助於提升作業的水準。不過大部分時候，總是有人不願意努力，等著坐享其成。他們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再怎樣混，總是會有較具責任感的組員幫他們完成作業。然後不管是打混的、還是負責任的，大家一起共享相同的分數。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負責任的組員，也會感到心理不平衡，而減少付出的心力。最後的下場是：所有人都得過且過。

等到我身為助教時，果然經常接到學生的投訴。這些學生也抱怨他們的組員不勞而獲。如此看來，在小組作業的型式下，搭便車確實是個普遍性的問題。假如我有更大的自主權，我會要求每個學生獨自繳交作業。不過，許多老師主張：進行小組作業可以培養團隊合作精神。因此他們希望維持小組作業的型式。或許還有另一個不方便明說的原因：這些老師不想要改太多份作業。尤其是動輒一百人的大班級，如果採行小組作業的型式，作業數量就可以縮減到二、三十份左右。無論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同時維持小組作業的型式、又解決搭便車問題？

搭便車問題的根源，在於財產權歸屬不清。換言之，由於分不清楚誰貢獻多、誰貢獻少，因此讓所有人共享相同的分數。若要解決搭便車問題，第一步就是要明確劃分財產權。亦即，讓貢獻多的人獲得較高的分數、貢獻少的人獲得較低的分數。如此一來，人們才願意為了提高自己的分數而貢獻更多。問題是，小組作業的作者有好幾個人，我們要如何判斷誰的貢獻比較多？

一個傳統的作法是：要求學生繳交分工明細表。於是，某組送來一份文件，記載著：甲負責文獻整理、乙負責資料分析、丙負責報告撰寫。好了，你是批改作業的人，你要如何判斷誰的貢獻比較多？毫無疑問地，由你擅自判斷，是非常武斷而缺乏公信力的作法。

更好的作法，是由學生自行判斷誰的貢獻大，而不是由你來判斷。例如，要求每個學生列出其心目中的貢獻排序。結果，每個人都說自己貢獻最大。顯然，對於貢獻的評價不能各自表述，組員之間必須取得共識。那麼，有沒有什麼制度可以讓「取得共識」順暢地運作？

我提倡「分數交易制度」，亦即，用自己的分數來購買其他組員的貢獻。例如，甲、乙雙方同意甲的貢獻大於乙，由乙出 5 分購買甲多出來的的貢獻。假如他們的小組作業為 80 分，那麼甲實際獲得 85 分、乙實際獲得 75 分。當然，甲、乙雙方若同意彼此的貢獻不分軒輊，他們的成交價格可以是 0 分。如果還有第三個組員，則總共有三筆交易。如此一來，學生應該繳交的不再是分工明細表，而是「交易明細表」。為了明確劃分財產權，我們強迫學生進行交易。未完成交易的組員，以財產權歸屬不清的理由，照小組分數打九折計算個人成績。

分數交易制度的好處相當明顯。首先，它提供使學生更努力的誘因，因為貢獻愈多、愈容易賣到好分數。再者，適當地花一點分數購買別人的貢獻，可能使自己賺到更多分數。例如，乙知道甲的實力不錯，於是花 5 分購買甲的貢獻，結果讓小組作業的預期分數從 80 分提高到 90 分。對於乙來說，他是賺到的：沒花那 5 分，他只得到 80 分；花了 5 分，卻得到 85 分。你說，乙會不會買到賠錢貨？像是：花了 5 分，結果小組分數沒提升？這當然也是有可能的。想從交易中獲利，當然也得付出一些心力。如果你自己做不出好的作業，至少也要能判斷什麼是好作業、誰能做出好作業。於是，不管是買貢獻的人、還是賣貢獻的人，為了要從交易中獲利，都會對作業付出更多的心力。除此之外，分數交易的另一個附帶好處是：培養學生討價還價的能力。我相信，這絕對是出社會後最有用的技能之一。

可能有人會質疑，會不會有超出貢獻以外的暗盤交易？例如，乙花 5000 元跟甲買 5 分。我認為，如果甲自己願意少掉 5 分，他已經自行承擔了代價。而且，此種交易的賣方難尋：很少有學生會嫌自己分數太高。何以人們難以忍受付出代價的交易，卻無視於無所不在的不勞而獲？後者對於公平性的威脅更大。事實上，以物質換取高分並非分數交易制度特有的問題。我們早已知道許多人找別人為自己的作業代勞，代價是請吃一頓大餐。


如何克服分數膨脹

為學生打分數這件事，還會遇到另一個難題。那就是，其他課堂的分數愈打愈高。如果你不跟著打高一點，很容易遭致惡評。尤其是通識課，不知道是從誰開始，90 分起跳。最初，其他通識課只有 80 分起跳，因此 90 分起跳的通識課有口皆碑，每個學生都想擠進來。等到其他老師發現分數不打高一點，招不到學生，也紛紛 90 分起跳。結果學生拿 90 分已不再高興，反而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現在，90 分起跳的通識課已不再保證爆滿，除非有人開始嘗試 95 分起跳，看看能撐多久。

這使我想到在韓國的商店裡，每樣東西都是萬元起跳。如果是電視機、冷氣機等家電產品，則動輒數百萬元。這麼高的標價，可不代表韓國的商品比其他國家更有價值。分數也是一樣。不過，價格沒有上限，可以無限膨脹下去；分數可不能漲破 100 分。因此，分數膨脹的問題比物價膨脹還要嚴重。

或許，學校可以強制規定：一門課的平均分數必須落在某個特定範圍內。不過，這種規定實在很難落實。就算有老師犯規，也沒辦法處罰他/她。那麼，還有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克服分數膨脹的問題呢？

經濟學家為了比較不同時間的物價，發展出物價指數的概念；為了比較不同國家的物價，又發展出購買力平價的概念。同樣的方法也可以用來處理分數。教務處在成績單上，除了列出名目分數外，還應該列出該門課的平均分數做為參考基準。例如，某甲在平均 80 分的課堂上拿到 90 分，以 90 (80) 表示；某乙在平均 90 分的課堂上拿到 95 分，以 95 (90) 表示。如果我們要比較這兩個人的成績，不能直接看名目分數。我們得先將名目分數換算成相同基準的實質分數後，再來比較。

假設我們以甲的課堂平均分數為基準，則乙的課堂平均分數膨脹了：

90 / 80 = 1.125 倍

因此，乙的實質分數為：

95 / 1.125 = 84

由此可見，雖然乙的名目分數比甲高，但實質分數比甲低。就算有老師讓全班成績 95 分起跳，也沒用。因為只要簡單換算一下，就原形畢露了。

實現這個方法幾乎不需要什麼成本，只要教務處在成績單上的每個分數後面加註課堂平均分數，就大功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