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鮭魚與謠言 @ 地圖會說話

我的研究一再主張，許多社會現象具有群聚的特徵，是因為人的行為經常受到周遭人的影響。此種群聚未必都是地理群聚，不過大部分的群聚會反映在地理空間上。這樣的論點不禁使人疑惑，它是否與經濟學主張的理性行為相抵觸呢？理性行為就應該根據自由意志，極大化自己的效用。怎麼可以因為別人怎麼做，就跟著怎麼做？

或許，我可以主張經濟學原理在我的研究裡不適用。不過，我並不打算這麼做。我的理由是，跟周遭人做同樣的事情，正是理性選擇的結果。

有三種情況，都會使人們考慮跟周遭人做同樣的事情。第一種機制是從眾 (conformity)，也就是順從周遭主流的想法。這裡說的不是透過權威手段，迫使人們遵守規範。而是說，人們自發性地想要與別人一致。與別人一致有什麼好處呢？如果你打算跟這些人維繫和諧關係的話，從眾能夠提高你的效用。這樣做當然也是有成本的，你不能太堅持己見，有時需要妥協、讓步。那麼，究竟是維繫和諧關係好呢？還是忠於自我好呢？這就是權衡 (trade-off) 的問題了。如果你覺得多一點和諧關係的邊際效用比多一點妥協的邊際成本大，你一定會選擇從眾，而不會選擇特立獨行。這當然是理性盤算的結果。

第二種機制是資訊串流 (information cascade)。人們會嘗試極大化自己的效用沒錯，不過，那是在他們所能掌握的資訊中尋找極值。現實中，每個人所能掌握的資訊都是不完全的。當你從周遭人身上獲得你原本所沒有的資訊時，你可能會發現效用更高的選擇。於是，你放棄自己原先的做法，決定與資訊提供者做相同的事情。這當然還是理性盤算的結果。記住，理性選擇從來都不是問題，關鍵在於掌握多少資訊。對於那些被詐騙的人來說，追求的依然是極大化效用，他們的問題出在缺乏資訊。

第三種機制最為奇妙，是報酬遞增 (increasing returns) 的集體行動。有些事情，愈多人採取相同的行動，則每個人的效用提高、成本降低。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罷工。一個人罷工，沒什麼效果，恐怕還會被炒魷魚。很多人一起罷工，破壞力十足，老闆還不敢對你下手。因此，假設有兩場罷工，一場由一個人發起、另一場由一百個人發起，你會參加哪一場？我敢跟你打賭一塊錢，正常的地球人都會選擇後者。如此一來，愈多人發起的罷工，會吸引更多人參加。這不是因為盲從，而是因為每一個人都理性地打著算盤。

這道理連鮭魚都知道。每到了繁殖季節時，鮭魚就會溯溪而上，遇到河床有落差時，也得不顧一切地往上跳。(我想蔣公看到的應該不是鮭魚)。然而，棕熊早已守株待兔，等著鮭魚自投羅網。鮭魚該怎麼辦呢？事實證明，大多數鮭魚都知道要成群結隊，而不是獨自行動。獨自行動的話，棕熊見一隻抓一隻；一起行動的話，大多數鮭魚都能逃過一劫。如此看來，鮭魚也在追求極大化效用 (存活機率)，當然是理性的。

還有什麼事情是報酬遞增？謠言也是。假設現在有兩個謠言，一個是兩個人講的謠言、另一個是三個人講的謠言，而你剛好缺乏資訊判斷這兩個謠言的真偽。如此情況下，你比較容易相信哪一個？我想，三個人講的謠言應該比較吸引人。愈多人講，被單獨當傻瓜的機率愈低。反正就算上當了，傻瓜又不是只有我一個。結果，沒人相信的謠言，永遠沒人相信；愈多人相信的謠言，吸引更多人相信。

在「小者恆小、大者愈大」這個特徵上，部落格倒是跟謠言一致。沒人連的部落格，就是沒人連；很多人連的部落格，愈來愈多人連。事實上，具有「網絡」特徵的事物，通常都是報酬遞增。經濟學教科書裡舉電話公司的例子：為了能與更多人通話，愈來愈多人選擇最大的電話公司，結果造成自然獨佔。我也舉過語言的例子，如果沒有其他阻礙，語言最終一定會自然獨佔的。因為，只要是理性人，都會想學「最有用」的語言。

於是，人們經由理性的盤算後，有時候決定跟周遭人做同樣的事情。

Posted by Richter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5) Trackback(0) Hits(37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