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根據獎懲理論，當經濟表現不佳時，選民將會懲罰執政黨；反之，則會獎勵執政黨。因此在民主國家，反對黨總是想盡辦法指責執政黨的經濟表現不佳。然而，一旦客觀的數據並不難看時，反對黨要如何自圓其說呢？此時，他們通常會強調：「笨蛋！問題在人民的感受。」

與「人民感受」關係最密切的客觀數據，堪稱失業率與物價膨脹率。尤其，許多研究發現「失業率的變動」與經濟評價的關係最強烈。上圖展示 2004 年臺灣各縣市民眾的經濟評價與失業率變動的關係。經濟評價的資料，取自「臺灣選舉與民主化調查 2004P」當中的一個問項：

「請問您覺得臺灣現在的經濟狀況與一年前相比，是比較好、比較不好，或是差不多？」

為了便於比較，認為經濟變好的受訪者給 1 分、差不多的給 2 分、變差的給 3 分。全國平均值為 2.09 分，各縣市的平均值則以分級圓標示在地圖上。愈大的圓圈，表示人們對於經濟的評價愈差。其中，新竹縣、新竹市、澎湖縣，在這個調查中並沒有抽樣。

臺灣的失業率在 2002 年達到高峰，往後年年下降。因此 2003 年至 2004 年間，失業率的變動為負數。在地圖中，愈深的顏色表示失業率下降的幅度愈小。我們不難發現，人們的經濟評價與當地的失業率變動，確實存在一點關係。具體而言，當失業率下降的幅度愈大時，人們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好。不過，我們也可以發現兩者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例如在南投縣，失業率下降的幅度名列前茅，但是人民的感受似乎並不太好；在屏東縣，失業率下降的幅度屬於後段班，但是人們自我感覺良好。

由此可見，「人民感受」與客觀的經濟環境有一些落差。何以如此？我們再來看看其他數據。照理說，無論你是中國人還是臺灣人，應該與經濟的表現沒有直接關係吧？但有趣的是，自認為是中國人者，其經濟評價的平均值為 2.40 分；自認為是臺灣人者，其經濟評價的平均值為 1.95 分。剛剛說過，分數愈高表示評價愈差。顯而易見的，人民感受的問題其實就是「有色眼鏡」的問題。

再來看另一組數據。對經濟評價最佳的職業，是私部門的白領階級，平均 1.91 分；對經濟評價最差的職業，則是藍領階級，平均 2.10 分。這個現象並不令人意外。臺商西進中國的結果，樂了白領、苦了勞工。但最有意思的是，與景氣波動最沒有關係的公務人員，自認為和勞工差不多一樣慘，平均 2.05 分。顯然，個人特徵對於「感受」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

為了檢驗各種因素 (地方性失業情況、有色眼鏡、個人特徵) 與經濟評價的真實關係，我建立邏輯迴歸模型。結果簡述如下：

1. 縣市失業率上升愈多，則當地居民的經濟評價愈差。縣市失業率每上升 1%，則當地居民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 (odd ratio) 減為原先的 18%。

2. 臺灣人認同者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好、中國人認同者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差。前者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是後者的 3.9 倍。

3. 年紀愈大，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差。受訪者每增加 1 歲，則其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減為原先的 98%。

4. 男性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好。男性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是女性的 1.4 倍。

5. 教育程度愈低，愈容易覺得經濟變差。小學以下學歷者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是大專學歷者的 0.52 倍；中學學歷者認為經濟變好的成敗比是大專學歷者的 0.63 倍。當然，教育程度有可能是透過職業或所得而產生間接的影響力。

6. 縣市當期失業率、受訪者是否失業，皆與經濟評價沒有顯著關係。何以許多失業者不覺得經濟變差？他們很可能只是正在尋找更好的工作，而不是被迫失業。

上述結果，除了客觀經濟環境以外，影響力最大的居然是國族認同。那麼，所謂人民的感受，就不再只是個經濟問題而已。


參考文獻：

Books, John, and Charles Prysby (1999) Contextual effects on retrospective economic evaluations: The impact of the state and local economy. Political Behavior, 21(1), 1-16.

與本文架構相同。利用美國 1992 年資料，指出地方性失業情況影響選民的經濟評價。其中最顯著的控制變數為政黨認同，共和黨 (執政黨) 支持者容易覺得經濟表現良好。


Johnston, Ron, Charles Pattie, Daniel Dorling, Iain MacAllister, Helena Tunstall, and David Rossiter (2000) Local context, retrospective economic evaluations, and voting: the 1997 general election in England and Wales. Political Behavior, 22(2), 121-143.

利用英國 1997 年資料，再度指出地方性失業情況影響選民的全國性經濟評價。同時，保守黨 (執政黨) 支持者傾向認為經濟變好；或認為經濟變好的人傾向支持保守黨。

在這兩篇文章中，政黨認同與經濟評價可能互為因果。本文改以國族認同取代政黨認同，因經濟評價影響國族認同較不合理，故可排除內生性問題。


後話：有人提出一種頗能迷惑人心的說法：「2008 年寫 2004 年的事，與現實脫節。」然而，許多關聯與因果具有恆常性，並不因時因地而異。包括本文所考慮的「認同與意識型態影響人們的政治態度與行為」，早已在不同年代、不同國家得到驗證。說到底，用白話來描述本文所觀察的現象，不過就是：人人心中各有一把尺。（2008.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