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會說話

在我祖媽 (曾祖母) 那一代，臺灣還有許多女人使用裹腳布。據說，我媽小時候如果惹祖媽發脾氣，只要掉頭跑開，祖媽就追不到了。類似的故事恐怕不是每個人都聽得到，因為纏足的風氣在每個地方並不相同。

當然，原住民不玩這種只有漢人才想得出來的變態遊戲。有意思的是，同屬漢人的客家人也不玩。為什麼客家女人不纏足呢？許多學者認為客家女人不但要做家務事，還得負擔家計。纏足的話，在外從事生產勞動就不方便了。相較之下，傳統客家男人的形象似乎就涼快多了，也比較有時間讀四書五經。

顯而易見地，纏足在臺灣可說是鶴佬人專屬的風俗。然而即使是鶴佬人，在不同地方，纏足風氣仍有顯著差異。風氣最盛的地方位於臺北、臺南、澎湖一帶，於 1915 年仍有超過三成的女人纏足 (澎湖甚至超過六成)。但我們也不難發現，同樣是以鶴佬人為主，中部地區的纏足率卻遠低於上述地區。何以如此？

有一種可能是：中部地區比較沒有纏足的傳統。然而看了解纏足的數據後，就會發現中部地區的纏足傳統與其他鶴佬地區並無不同。中部女人只是比其他地區的女人更早解開裹腳布罷了。我們可將解纏足的人數與仍在纏足的人數相加，便得到「曾經纏足」的人數。從曾經纏足的比例來看，中部與南部皆超過一半。在北部，超過三分之二的女人曾經纏足。

我們不難看出，曾經纏足者的分布差不多就等於鶴佬人的分布。事實上，用鶴佬人比例來預測曾經纏足的比例，解釋力高達 77%。不過，仍然有 23% 的變異量是無法解釋的。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在愈靠近客家地區的鶴佬地區，曾經纏足的比例也愈低。何以如此？

纏足可視為一種社會規範。在同質性愈高、凝聚力 (cohesion) 愈強的地方，社會規範的效能也愈強。反之，雜異的社會則減損社會規範的約束力。也就是說，當鶴佬人愈鄰近客家人時，愈容易遭遇到纏足傳統的例外。這些例外，激勵部分鶴佬人不遵守他們的社會規範。其實這個道理連小孩子都知道。當你責備你的小孩把衣服弄髒時，小孩的辯解不外乎：「班上的小明、隔壁的阿花，衣服也是髒兮兮的呀！」

以迴歸式來表達上述的概念，就是：

本島女子曾經纏足率 = α + β*鶴佬人佔本島人比例 + ρ*鄰近地區之本島女子曾經纏足率 + ε

迴歸結果顯示，只需一個外生變數、一個空間鄰近的內生變數，pseudo R^2 便達到 0.90。這是一個非常簡潔有力的模型。再者，ρ 為 0.58 且顯著異於 0。這意味著，其他條件不變，當鄰近地區的曾經纏足率少 1%，則本地之曾經纏足率額外少 0.58%。這說明為何在鄰近客家地區的鶴佬地區，曾經纏足率也較低。

接下來的問題是：解纏足的情況如何？我們可以衡量曾經纏足的女人當中，有多少比例解開裹腳布。

解纏足率 = 解纏足人數 / 曾經纏足人數

1915 年時已有超過六成的纏足者解開裹腳布。不過，解纏足運動的成效具有明顯的地理差異。在某些地方，解纏足的比例高達 99%，可說是成果斐然；但也有一些地方，解纏足的女人寥寥無幾。大致上，中部地區的解纏足運動最有成效。這也使得中部地區繼續纏足的比例低於其他鶴佬地區。相較之下，北部人不但愛纏足，對於解纏足運動的配合度也不高。在澎湖，更少女人解開裹腳布。

為什麼解纏足運動在中部獲得較多人響應，在北部與澎湖卻遭到抵抗？這又是另一件我不明白的事情了。